游琼

         幽溪生烟雨，海棠次第开。--题记

                            一

   夜深了，城市瞌睡了。着一袭黑衣，我要独自去一个地方，穿过灯火阑珊的新牌坊街市，趁着夜色在黎明之前赶到那里。黑黑的路，我苦痛跌倒却惊奇地不再迷途，一盏罩着玻璃灯罩的心灯，飘浮在身前引路。从未走过的陌生地方，却似曾熟悉。难道，它是前世的故乡？

    轻系罗裳，独上兰舟，横渡嘉临江，再横渡长江。舟楫击破了江心，看不到江心那座多年来梦想栖居的水晶屋，惟见江岸寂寞沙洲冷。

    昏黄的街灯，怜悯地拉长或缩小着茕茕独行的影子。飘零的雨丝儿迎着弱弱的黄光舞织着雨帘。它们冰凉地吻着我，我却无法把将它们捧在掌心，吮吸到一丝儿热。

    我将走进一条悠长悠长的小巷，沿着青石板，顺着青砖墙根，穿过两旁静默着的精致小木楼，还有凄然亭立于小径边的丁香花丛。

     谁在小楼的阳台上沉浸于寒气弥漫的秋夜里寂寞打望？请别拨弹催魂断肠的深巷琵琶，请别寻问我这孤寂的夜行人，为何来匆匆，又为何去匆匆。

     我要赶到那里，有着海棠怒放的溪岸。我似乎依稀地闻到了海棠花的清香，不，它们还没推开紧闭的门儿悄悄探头。我瞧见，夜露嘴角噙笑，抱着花骨朵儿正做着香梦。

     黎明来临，我欣然而疲惫地赶到了那里，海棠溪岸。

    贴脸于海棠躯干湿漉漉的肌肤上，轻唤着海棠入眠的魂儿。随着呼唤的起落，渐渐可倾听到花蕊剥壳的细微声音，还可听到海棠树根处水流的萌动。

    随着天际那一抹儿的曙光，海棠豁然捧出了生命的花瓣：粉红的，雪白的；娇羞的、凄美的。冷艳的海棠，剥掉了生命的硬壳，在噼剥声中。怒放的香气，浓郁了幽静的溪岸。

     一层乳白色的浅雾流动在海棠溪岸上空。若是走近，才惊奇地知道，这是如梦似幻的烟雨，湿漉漉地呵着白色雾气。

     隐融进这白色的烟雨里去，剥掉我的黑衣，我这黑色的壳。换上烟雨的白衣裙，静依海棠树下，临水抚琴：一曲迟开的海棠花冷吟，一曲冷涩的幽流水清音。

     是海棠花精灵来临时遗落的一地儿的长发吗？那溪岸青幽幽的细草。拨开，轻轻地拨开这些柔草儿，从溪底寻出一颗暗红的小石，凿洞成石哨，惊颤地吹呀吹。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暗泉声了吗？在寒冷的溪流最上游。谁在彼此殷切呼唤？瞧见了那倏忽闪出的银亮身影了么？一重，二重，三重......别停下，继续吹呵！吹出最古老的乐音，吹淡海棠溪沉积多年的冷寒吧，吹出九重的飞流水帘，让白色的烟雨从溪面捞出一条绚丽的虹。若是可以踩虹而过，可否抵达海棠花魂们安身的地方？真如此，请别让我于海棠树下独自寂然打坐。

     禅卧于白色烟雨里，枕着海棠溪时冷时热的水枕，盖着海棠花瓣的衾被，恍惚入梦。

      皑皑雪地，一行歪斜的足印孤寂地指向稀疏的树丛，那里有一间小茅屋瑟缩着身子。门窗紧闭，进不去。冷，彻骨的冷。孤独的夜行人，靠不近野外的这间关着温暖火焰的小草屋。真想，掏尽过往所有的黑和冷，轻轻旋开小草屋门窗上的锁。蓦然间，目光触碰到冷杉枝头两只负壳的蜗牛，它们谨慎地用触角伸缩着谈情说爱。在这冰天雪地里，它们该由谁脱下壳钻进对方的小屋子偎依取暖？若是同时脱壳，又用什么才能呵护好它们柔弱的身子不受来自壳外纷繁的伤害？是灵魂最深处的那一抹儿光芒么？即使伤后，也可独自添着伤口，照亮那黑，修补那破。

     暗香浓淡变化的同时，海棠花的凋零也暗自潜近。请原谅呵，我来不及携带葬花的花锄和锦囊，无法给你们一个安魂的花冢。若是必然飘离而下，就飘进洁净冷艳的海棠溪流里，一直流浪到溪尽头。那里，也许能逢到毫无尘埃的水晶屋，可以盛下你们来自天堂的妙歌曼舞，可以酝酿出最销魂的海棠花酒。

     今夜，用体内多年的冷寒，点着花瓣上的火焰将海棠溪燃烧起来，瞬间又凝固住。喊醒水底所有沉眠的水晶，朦胧的烟雨中，一座水晶屋嫣然而出，晶莹剔透。

      屋外寒气弥漫，屋内暖意融融。默默地伸手在水晶玻璃上印下一个清晰的印痕。霎那间看到了什么？冰冷的泪流？不，那是温暖的掌心从水晶玻璃寒冷的深处轻喊出的溪流，始终静静地朝一个方向缓流。或许是，水晶玻璃捧出的一窝儿冷平息了掌心腾跃不休的烈焰，一个给出多余的冷，一个交出多余的热。宁静下来呵，冰寒里凄吟的魂、烈焰上舞蹈的魄。

     可是呵，我无法瞬间穿越秋露泪珠的晶莹世界，正反着将海棠花开落的命运悟透。我将离去，离别海棠烟雨中如海市蜃楼的水晶屋。

     黎明已来临，我却将依旧要抱着一怀的黑冷辞行，踟蹰于茫茫水雾里，寻集美奂美仑的冰寒水晶，从溪泉幽潭里，从江河湖泊底。

                                   二

     顶着冰冷的雨丝去黄葛渡，一个长江边的古渡口。

     华灯初上，红黄的光铺开山梁的脊背，映晃于江波性感的水唇边写着水书。摇曳迷幻的字水宵灯，谁能一眼猜透？是那一弯儿斜吊在竹叶缝隙间的钩月吗？还是猫步般穿林而过的夜风？不，不要纠缠。瞧，那边竹林柳丛间，两个小黑身影聚精会神地用奇特的身姿语言书写着什么？会意对眸，两只猫的爱情悄然孕育，在漠然与凝视之间，在矜持与挑逗之间。

     别惊扰了它们。还是转身一个猛子扎进嘉临江的水里，一直到磁器口的回水沱再冒头，溜身上岸到凤凰长廊，用海棠花残剩的火星，引燃古镇烧制古磁器的火窑。将石柱上那两只神鸟抱进去，还要将歌乐山血浸过的各种黑碑红土抱进去。忐忑地仰望熊熊的烈焰，期待着在火焰冷熄后，启窑瞬间，腾空冲出涅磐复活的歌吟。

在炉窑的最低端，赫然躺着一块黑白相间的阴阳石。牵过歌乐山，给它的耳洞挂上日月形状的银耳环。从此这里的生命不再阴阳失调，不再狐哀鬼嚎。

    捧着黑白阴阳石，奔向朝天门的码头，沿着长江踏波溯流而上。在白沙河滩驻足揣一捧银沙，去黑石山的嶙峋怪石间撒沙问卦。五百年的罗汉松下，为何问出的是个令人绝望的三六九卦？不，再也不能向过去那样埋头苦读佛经。深深地吸纳进香樟王的精气，沐浴在飞来峰皎洁月辉里，顿悟。从今，书写自己的佛经。

                      三

      偷空，相携去山涛怒吼的古剑山。

     穿过净音寺缭绕的香烟，在那山风欲卷人而去的险要处，在长铁链间锁上半块黑白阴阳石打磨出的同心锁。长长的铁链上哗啦啦的锁声脆响中，迎风长啸羽化而飞向洋溢生命的天堂湖。绿浪翻涌的茶海、竹海圈着这一汪儿蓝色的水。不去采摘烘制云雾茶，也不伐竹撑舟。只需静静地在茂密的竹林中披月漫游，悠然地捡拾起月色绣出的奇幻竹林夜景，还有蛙鼓虫琴，夜鸟低鸣。

     也许会偶然间经过一座古墓。不用恐惧它的阴森，让我牵着你淡然含笑潜行。它与我，彼此是另一个世界亲切的故人，瞧着我头顶飘曳的鬼灯，不会和我此时靠得太近。

     瞧见竹丛里掩映着的鸳鸯湖了么？嘘，轻声点！别把那睡梦中的鸳鸯们惊醒。

     曾记得那年第一次初识大洪海湖泊，木浆击起的波圈漫延，瞧着湖中红枫层染的桃花岛，对着岛脚水岸边环颈而眠的一对鸳鸯喃喃自语："若能带着心爱的人来这里隐居，多好！"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蓝色水梦。我只是幸福又怅然地从这些生命的湖边路过，也许能虔诚地照出我的前世为何身。一只孤单的黑水鸟？一只踟蹰独行的白狐？或许是一棵独自长在湖心岛屿上的红枫？

    咳，打断这些胡思乱想吧！据说在悬崖瀑布下的深潭里，也许能采到冰寒的水晶。

     沿着四面山那架五千多级的爱情天梯上上下下，卷起水帘之乡所有的帘门：鸳鸯瀑布、望乡台瀑布、九重天瀑布、倒流水瀑布......滚滚银流凌空而舞，飞烟腾雾中爱情天梯攀岩直上云端，旋而坠毁于悬崖。此时一株断肠草和旁边的老葛藤穿织出一架软云梯，一端抵纯阴，一端达纯阳。惊魂未定的双手里仍感觉空空，是想要的太多？还是本来就不需要这样多？

     去九重天瀑布下的醉仙岩吧！温一壶陈年的老黄酒压惊驱邪，然后乘着醉意剥掉来路上一直背负的厚壳，滑入寒潭的深处做一尾白鱼，随着倒流的瀑雾飞升飘落。当银流在寒石上跌成碎珠散玉，倏忽地扑满怀撞进胸膛上多年未愈的伤口，涌起噬髓的疼。

     一道灵光忽闪，蓦然醒悟：最冰寒的水晶，不在溪泉幽潭里，不在江河湖泊底，而在呵，幽黑冰寒的心渊里。这水晶可以傲然地将坚硬破碎，却对柔软束手无力。心渊里没有坚硬的石头，惟有松软粘糊的泥土，悄然为暗牢，水晶被软囚。

                              四

     遥遥回眸海棠溪岸那乳白烟雨，那海市蜃楼般的水晶屋，潸然湿襟。

     将剩下的半块黑白阴阳石磨成镜，里面云雾蒸腾，无法分辨阴与阳。如何才能重现一半的日照，一半烟雨？脱下所有的旧衣服放下它的上面，同时将过去所有的孽债留在这里，捧着新生离开。

      向雨雾中密林深处走去，向九龙溪的源头寻去。在那棵千年的红豆树下停步，偎依着它进入天地混沌界的梦。你梦见灵魂出窍，任意飘升降落。你惊讶地回眸你的躯壳，它正在溪流源头处的千年红豆树下，紧闭双目一动也不动。

     丢下它吧！这尘世的旧皮囊。

     让出窍的灵魂姑自抱着半块阴阳石，去扶桑之下唤出落日，去天堂湖之畔唤出烟雨，让乾坤从此不在卦筮上打转，让冰封的鬼谷解冻。帅领着天地之间盎然春机，穿着粗布衣裙赤裸双足，在碧绿的草原上扔着流星石牧鞭放牧万匹白云。若是厌倦了，不妨驯化一朵自由飘荡惯了的野云为马，挥鞭奔向草原丘陵尽头，越走越远，最后成了镶嵌在太阳上的一个小黑点。

     若是要寻远去的你，就对着那海棠烟雨、峰峦松涛、密林幽谷，乃自大自然造化出的万物，喊魂!

 2007-10-19 01：53  书于雾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