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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 季
作者: 游琼 | 2008年05月11日 13:21 | 栏目: 断忆的水城(49) 点击 | (7)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youqiong.blshe.com/post/2835/199579
一
想必,在我闭唇孤单离开的头晚,朝天门的江潮定是随着倾泻的泪猛涨了的吧?否则我顺流而下的扁舟就不会被波涛吞吐得忘记回眸打望,打望涂山氏守侯大禹的那块呼归石,那个即将灰飞烟灭的地方。江水的灰暗波纹里,依稀有人低声问,你看到了呼归石吗?就在江心……想必,听着这话时我的眼定是湿润着的。
我不知道如何描述身后的这个城市的冬天。我倔犟地冬藏着,期盼春生的日子,穿行在漆黑的下水道里燃灯,燃出日月对影起舞或入梦。很庆幸,我在燃灯做梦的旅途中偶逢到了几处亮丽的风景:几棵能听懂我的语言并坚守着我背影的树,一块能使我奔出幽谷而热恋光芒的石头,一朵让我灵魂安宁纯净的佛池红莲。其实,孤独和暗影并不能彻底摆脱。我老被一些现代人含糊暧昧自沦的话中伤,但我藏起疼微笑着说,我不疼。我仍会倔强地在冰与火中穿舞。我虔诚地爱着三位神,抱着纯阳的火醉奔的日神,怀着纯阴的冰吟诗的月神,还有将山川削成笛子横吹的牧神。狂欢迷醉,冷寂冥思,叩石成经拈草成文。我是幸福的,我又是孤痛的。
我无意中走进一座荒凉的石城,你是石城的主人。在昏黄的光下,堆积着泛黄的羊皮卷。霉湿,似乎可闻见隐约消魂的瘴气。我忐忑地摊开它们,目光掠过清晰或模糊的字迹。我异常惊骇,这些生命撰写的行迹竟然与我如此肖似,包括你放出的消魂瘴气和酿制的美味毒酒。刹那间,我看到了我们生命的荒谬。我们各自呼吸着自己的消魂瘴气、品味着自己的美味毒酒,蜗居在冰寒的厚壳里对着自己的影子精神自慰,不知不觉地慢慢自杀。
我悲凉一笑,我们的毒瘴毒酒竟然成为彼此的解药。我们惟有饮毒,方能获救解除无期的苦役流放。
二
有人为你算命,说你的石城注定要十三个至爱的人殉葬或血祭,你若剪断红尘寄身佛门方可免死难。你深信不疑,并在每次拓展疆域走投无路时作为投降的借口。我也给自己算命,掐遍指节,得出每次吃力打开城门的结局皆是悲剧的轮回,我也该淡然隐身庵内。就这样,你我各自揣着浓浓霜气推开一座座寺门拜佛阅经。
寺庵冬雨纷纷,孤掌着的灯烛明明灭灭,一遍遍诵着般若波罗蜜心经或大悲咒。疑似一夜的敲木鱼,不过是一夜屋檐雨滴。似乎听到菩提叶飘满青瓦屋顶,咀嚼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凝视掌心的黄白舍利子,对着心仪已久的这位高僧遗像合掌。几年来,他用他遗留的诗词引渡着我。今日一见,缘分何其殊胜。更没料到,我踏进了一间小密室,在目光与室内密麻层叠的大小坛罐对视的瞬间,我知道被接引入一个奇异的世界:青花瓷的、土陶的,褚黄琉璃的,绿琉璃的……这是一百多个清朝僧人的骨灰坛罐。听说,能有缘见到它们的人,前世说不准就是其中的一个呢。难怪我第一眼见它们竟然觉得如此亲切,情不自禁地合掌参拜。伸手将掌心贴在它们冰冷的身上,我想感应出属于自己的那个骨灰罐。白色的灯光在每个坛罐上凝成一处亮团,似乎可见一个个灵魂在光里慈眉微笑着注视我,低诵着“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 远离颠倒梦想 究竟涅盘……”
其实佛门不是最后的生门,你我无法五蕴皆空,注定还要在尘世烟雨里打滚,于色和空之间醉言醒语。若是能渐悟出些许的不二法门,倒可护罩着心灯不明不灭,不痴想妄语。可是你说我不是莲花,又怎知道莲花的快乐。一个寒意的激凌,仿佛一个急旋的波浪将我拽入。可是,你不是我呢,又怎知道我不知道莲花的快乐?
三
正因为懂得诺言的厚重分量,懂得自己被黥刑流放的灵魂,我不愿意承诺给你一个幽美的桃源筑巢乐居,就像你不愿意承诺给予我一座坚固的城池安身立命。战国那个叫尾生的男子,那个信守心上人、抱梁柱被淹死的痴情汉子,是庄周梦游时凝重地挥笔书给我们的另一个蓝色的蝶梦。他也许不曾料到,在他身后的某一个时代或一些时代,他和他斑斓的蝴蝶们一同被黥刑流放于荒芜的虚无境界。蝴蝶们集体缄默,彩翼纷落,重新成为一只只失去生命触觉的石蛹,漂浮于浑浊的水面或沉陷于现代的沼泽。
我震惊蝴蝶盛世的衰变和消亡,不亚于震惊你我荒谬的命运。我似乎看着它们如那冰寒的雅鲁藏布江一次次冲卷着你。我不习水性,却跃身跳进汹涌的波涛,只为抓住你的手,因为你的手里握着我生命惟一的解药。我不停地呛水几乎窒息,然而一个顽强的信念支撑着我起落浮沉。
我是水的女儿,一条被流放于水岸之上的人鱼,在水的子宫里有着我生命的原乡。为什么最让人刻骨铭心的记忆竟然是在水的最深处?那么,让我潜回水宫打开生锈的时光宝盒,将所有的过往照亮。谁知我无意中犯下一个错误,因为我将自己掉进了远古的盒子里。哗啦一下,我在过去世不停眩晕。幸好,我落在了燃灯古佛的莲座前,顿悟出灯盏里有着长明的日月。
谁敢以苍穹大地为灯盏,溪河江海为灯油?我敢呢!瞧,我在菩提树下敲着一只沉眠的古蛹身上的千年石壳,追随着庄周梦蝶的传说,守望化蝶的黎明降临。一手抓捞起娟秀的嘉临江,一手抓捞起伟岸的长江,高举过头顶,举成雾都夜话里的汹涌银河,打开禁闭的天窗倾泻而下。是的,它们洗不干净一座瘴气漫溢的古城,但我只求它们洗干净我自己,还有和我一同在水光波影里打捞着日月星辰的人。
就这样固执地沿着长江溯流或顺流着,打捞着生命的根。从长江三峡到朝天门,我注定要用一生的时间去跋涉,去追寻水肺山骨里远古那华丽的蝶衣。
四
江面寒风习习,独立峡江船头刻舟求剑或磨杵成针,迎风落泪。无人的深夜街头,仰望一会儿孤悬的明月,俯视一会儿冷寂的路灯,踉跄着留给诗城一个瘦小的醉影。
我不是诗人,我只知道很多诗人从这里走过,朝辞白帝轻舟万重山的李白,独立夔门秋风望着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杜甫,后人用梅溪河的名字来铭记的王十朋……在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很多流芳的身影。
然,我惟独想抓着苍藤攀遍巫峡的神女峰,采摘枯黄的女贞叶和灰白的山菊编织一顶无名的王冠给自己戴上,并拭泪温一壶女儿红与神女促膝对饮。我们不写诗吟诵,也不谈来往观赏风景的过客。我们都是水的女儿,长江的女儿,三峡的女儿,就一起回忆回忆我们的原乡,说说家常话。她说,她的水枕里藏着一只沧桑的贝螺,里面抱着一个远古的蓝海,有精卫鸟在筑巢孵蛋。她说,她要教我在透明的水衣上刺绣女萝和红枫。她说,留下来吧,我们彼此做伴……
但,我还是不得不回来,就好比我不得不回去。然,谁会为我在雾都古城燃灯接风夜话?
我再次踏着古代移民蹒跚于长江峡谷的重叠足迹,在他们遗留下来的石水缸里洗净双手上的一路风尘。然而我很纳闷:谁说金盆洗手后可不留痕?若是如此,滔滔的江水为何洗不净这座古石城的斑驳血迹泪痕?不管怎么说,长江源头的冰川雪峰解冻了,是的,天地之间都弥漫着春的气息声音,芬芳着,生机着。然而,我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掌心里躺着一个不可思议的词语——错季!我始终于生命的冬春间轮回错季,独自南辕北辙地追问着灵魂的终极关怀,在现实的捕快狠命追捕中不断地断腕、剥离、易容变脸,熬血成珠地写着远古蝶翼的剧本,在雾迷津渡处上演给天,上演给地,上演给永无归路的生命原乡。
清晨,我独自徘徊于佛图古关陡峭岩壁,守关将士西窗剪烛听雨的夜雨寺无迹可觅!黄昏,我独自用力撞响涂山寺的古钟,不是给如今仍安稳端坐庙堂的众佛,是给塑像早被销毁得无影无踪的禹王涂后。夜里,空慌得实在厉害,通远门的城楼下攻守的战鼓和送丧的锣鼓都偃旗了。给巴蔓子墓点一柱清香后,我从今不再披甲挥戈征讨失去的桃源城池。
亲爱的,若是你筑了一间抱我幸福入梦的梧桐小木屋,若是我曾许诺了回赠你一座桃源城池,如今我愿意躺于你怀里饮毒请罪,羽化成蝶在春光里斑斓舞蹈。
可是,亲爱的,你呢,你在哪里?春呢?春在哪里?
你听见了么?牧神的春笛吹得人心儿痒痒呢,今日三月三,我们去朝天门的江滩放风筝,要不就在江滩上学嘉临江和长江,不倦地练习爱的书法,用春的宵灯照出一个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巴”字……
2008-3-3 03:30 书于雾都
相关资料:
1、 佛图夜雨,字水宵灯,皆为古巴渝十二景之一。佛图古关,为进入三面环江的古巴渝城的咽喉险关,又以听夜雨闻名,关顶曾建有夜雨寺。嘉临江和长江绕石城,于朝天门处汇合,好似合书出一个“巴”字,石城宵灯映江,美不胜收。
2、 《庄子·盗跖》:“尾生与女子期于梁(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3、 通远门是古巴渝城十大城门之一,为抬棺出城的门,过去这里曾发生过多次激烈攻城战斗。
4、 巴蔓子是距今两千多年前战国时代巴国的将军。巴曼子墓在通远门城楼附近。据《华阳国志·巴志》载:东周末期,巴国将军蔓子求楚国出兵平内乱,许诺以三座城池相谢。乱既平,巴蔓子不忍国家割让城池,“乃自刎以头授楚使”,请向楚王致歉。楚王感动,“以上卿礼葬其头”,巴国“亦以上卿礼葬其身”。有诗赞其事曰:“刎颈高风悬日月,存城旧事邈山河。”
5、 涂山寺,位于涂山,最初为敬供大禹和涂山氏。后被改建为佛、道教馆,禹、涂塑像皆遭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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