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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石绝唱
作者: 游琼 | 2008年10月26日 14:30 | 栏目: 断忆的水城(42) 点击 | (11)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youqiong.blshe.com/post/2835/276828
暮雪锁江州,双江水瘦。一块突兀于江面的石上,涂山氏女娇临波眺望呼归,白袖莲裾。江风凛寒,呵暖冻僵的纤指吹一曲冷涩笛声,哀婉的音韵和着潮水拍击着江岸。寂寞孤苦的思人叹唱出"候人兮猗"。江水闻声悄涨三尺,是涓涓思泪溯流而来敲着峡江的苍茫天门,波光摇荡着呼归石的婆娑泪影。
闻人低语,一问,一答,一声幽叹。那人回来了么?唉,还是没有。回去吧?!再等等,我像听到了船行声。又犯傻呢,只有江水哗哗声,江风的呜呜声。别等了,夜色已晚,山路难行。嗯,回去......回去......
借着灰冷的雪光缓行,三步一回眸。山路上飘出凄婉的歌吟:"未见行郎,我心悲伤。若能相见,若能长聚,我心欢畅......"
夜阑,涂山的云岫洞内灯光渐渐微弱,熄灭,黑漆幽冷。
为何不燃灯?自那人走后,你夜夜长明,所藏的灯芯燃尽了,灯油也燃尽了。唉,还不是担心那人忽然回来,我点着灯好为他照明,你知道的,这山路黑夜更难行。沉默,两行清泪滑落,伸袖拭泪。有了,你把火石和灯盏拿来,把剪刀也拿来。做什么?别问,尽管快拿来。嗯,给!再次沉默,可清晰地听到剪刀的咔嚓一声,悉悉索索声,擦火石声。灯再次燃起。你在做什么?没人回答。惊讶望去,那灯芯是发丝搓成,那灯油是眼泪滴进。这样下去,日子久了怎么办呢?长长的叹息声。
某个风雪天,山路上有归人行色匆匆。衣衫褴褛,面容漆黑,但难藏喜悦。女娇,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山谷听出了他的欢欣,拉长了他的声音,呼唤声回荡四野。他健步如飞,脑海里浮现着女娇扶着洞门幽怨打望的娇影,火堆里煨着他喜欢喝的野菜汤,喷香地冒着热气。
云岫洞一片寂静,一个破旧的灯盏孤零零地站在洞口,灯芯燃尽,灯油也燃尽。女娇呢?生气了么?还是调皮地藏了起来?女娇,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呢。他想起了桑林,那个他们以前秘密约会嬉戏的桑林,他曾将面若桃花的女娇偷吻。说不准她就在那里想我呢。他赴桑林找寻,入眼的是萧条的桑枝挂着积雪冰凌,肥沃的桑叶落尽,嫣紫的桑椹落尽。皑皑雪地上,难见一只足印。他怅然转身,雪花模糊了他的眼睛,打湿了他凌乱的髯须。莫非她在我们分手时江边的那块石上等我?他甩步向江边奔去。女娇,我回来了;女娇,我回来了呢。那块石上趴满枯绿的苔藓,孤零零地站在江边,只听见江水的哗哗声,江风的呜呜声。
女娇呢?唉,女娇呢?
拖着疲惫的身子,他怅然地回到云岫洞。洞内有人语响,他惊喜地踏进洞门。你终于回来了?沙哑凄清,不像女娇的声音。女娇的姊妹扶着她颤巍巍的双亲迎来,悲哀地望着他。
女娇呢?不祥瞬息扑来。她,没了!什么?没了?他惊呆地跌坐在地。没了,她日日夜夜守望着你回来,守望成了江边的石头。他们向不远处的江边一指,一块孤石形如女子身影。
女娇!一声凄厉的呼喊冲出。女娇,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泪如泉涌,起身踉跄地奔出云岫洞,奔下涂山曲折的山径,奔向被他驯服了的万里江天,和岸边的那块孤独的石头......
江水,哗哗。江风,呜呜。
很多年后,在他行走过的峡江两岸,他也成了孤零零的石像,高立于庙堂惆怅望江,听着晨钟暮鼓,受着香熏烟燎。在他的目光再也触及不到的地方,云岫洞寂然地挂满破蛛网,山风穿往于藤萝遮掩的洞口。
很多年后,很多年后,呼归石随着一声霹雳,炸沉江底,成千古绝唱。
禹王庙的古破钟常在半夜被船鸣惊醒,隐隐约约地又听到了呼归的声音,像女娇呼唤那人,又像是那人呼唤女娇。再听,只有江水哗哗声,江风的呜呜声。它含糊地自语:"莫非是我的耳朵有问题?"依然垂下衰老的眼帘昏睡。
它哪里知道啊,女娇的呼归声顺流进《诗经》的清野南风,徘徊入幽古乐府,愁染了身后一个又一个思人们的惨白丝素。竹笛幽幽,瑶琴哀怨。野旷天低树,子规夜夜啼,巴山楚水永无休止地哀婉吟唱着"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相思。"
归哉归哉,谁在将谁呼唤?归哉归哉,横笛漫吹,万里江天。
2008-2-20 22:44元宵节前夕书于雾都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