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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春天的火车
作者: 游琼 | 2008年11月06日 09:58 | 栏目: 断忆的水城(53) 点击 | (6)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youqiong.blshe.com/post/2835/282434
当烟雨坡的凄美烟雨凝固成寒冰,当老君洞的千仞石壁变得脆弱颤抖,当圣灯山的灯芯枯灭成灰,当风吹岭的落雁鸣声黯哑抱巢哆嗦,当揣着光与热逐日的你也开始昼夜不停流泪,我蓦然发觉这不该是一个吹断肠埙的季节。我毅然关闭鬼谷的石门,藏起这弥漫的令人失魂窒息的桃花瘴,将囚禁的生命放出。别怕!不哭,跟我走,我们走!
即使我们的行囊空空,而我们只需攥紧一个"生"字上路,从老君山大门墙上《道德经》密麻的字林里扣出。沿着玄字型的山道攀去,向着森然古木掩映中殿宇最高的那一点。听,红墙内飞檐的铜铃迎着时光的流风发出断续的脆响。看到那个凿刻着"涂洞参天"的千仞陡壁了吗?抠着石缝爬上突出的落脚处,依岩合掌运气丹田或舒臂欲飞,此刻让我们抖落尘世的灰暗,纵情笑傲烟霞。不远处石壁上的老君骑过的那头如今流放于城市荒漠的青牛,从此不再绝望孤苦,舔着青苔饮着雨露,半山腰哔剥的香火熏不黑它的幸福,它自有着一方不争而得的青山乐土。
来,我们继续走。盘旋而寻,就着昏暗的光线摸到燃灯洞。别惊讶它洞窄灯弱呵,如果你仔细咂透燃灯古佛座像两旁的"洞内乾坤大""壶里日月长",你就恍然大悟:身处窄地心内亦可天地大,心灯点燃日月自长存。若是我们手里有着唯一的一柱香,就让我们噙泪微笑着点给燃灯古佛吧。然后静静地立在这过去世佛的面前,学他闭目关掉身外的风雨声,双手叠于丹田,掌心向上如灯台托日月。冥游中,我似乎看到了一堵被烟雾熏黑的石壁,随后是黑白相间的阴阳色恍现,又倏然消去,末了是空无一物。你呢?看到了什么?绿竹林碧菜田小木屋,你在其中幸福地耕读。瞧这悠然的生机呵,多么的静美!这是你的前世桃源,你梦里的故乡么?只不过是我们上错了今世的旋转木马,生命被抛进了一个黝黑的蜿蜒深洞。
别怕,我们不哭。跟我走,让我们去缙云寺的山门,那里有一种树叫灯台树。摘下它的黑果子,我们合壳而吞。若我们注定飘去,若欲寻我们,请靠近森林里的一棵暗紫红色的灯台树,聆听叶芽的吐绿花开的笑,那是我们嫣然的歌吟。我们在树上筑了一间童话的小屋,为我们遮挡着风雨和寒流。
紧跟着我的脚步呵,我要带你去香炉峰脚下的竹林幽深处,光滑的相思岩前空荡寂静。别寻相思小鸟的清越婉啼,别觅相思树的残枝枯木。我们呀,瘦指掘土,沉默着种下一棵坚挺的女贞树,再拔下四根黑发紧紧打结,缠在树身烙印下今生爱的最贵赌注!偶然回眸,十个佛龛里的舍利子光芒蓦然破石射出,满林子的白茫雨雾悄然溃退,满山崖的斑驳光影飘然撒来。但愿呀,我们能渐渐将这漫漫相思来路参悟;但愿呀,我们不再独自面壁泣泪悲诉。
去圣灯山的薄脊险岭吧!不推那迎客的山门,不踩那安全的山路。站在峰脚打量一下高悬的舍身岩,相视而笑。攀吧,犹豫什么!抽出腰间那把锋利的尖刀,在无处落手脚的硬岩上戳一个搁脚尖的小洞。来,我先上。轰,失重摔下,小腿皮肉刮落,裸露出白森森的骨膜。咬牙笑笑,没啥,再攀。小心翼翼地悄悄攀呵,不是怕乱刺的偷袭,不是怕钻心的摔疼,只是怕被巡逻山林的保安发现了踪影。
刚上去又见陡直的绝岩,怕吗?不!那就抓着粗大的藤萝奋力而上吧!碰落的石块霍霍滚落,同时我们也被悬吊在半岩。也许藤萝会忽然断裂,此时我们想到了生死。不必恐慌,我们彼此笑着叮嘱,谁活下去就替另一个完成未了的心愿。不,我们都得活下去,彼此拉着攀越上这生命的悬崖。
石头的滚落暴露了我们,巡逻的人站在下面不停惊慌喊叫,却不敢靠近。管他们做什么呢?深深地吸一口气,在一个特殊的名字冲喉而出的同时,我们拼力攀了上去,搀扶着钻进茂密的丛林。岩下,巡逻的人在调兵遣将围追。我们不作逃窜的猎物,席地而坐吧,拿出自己新做的黑灰色的阴沉木小酒杯,倒满绛色红酒慢饮。我们应是攀越荒野的机智猎人,但我们的猎枪从不打猎,只开枪引火酿制醇厚浓郁的猎酒。摘下一串串紫藤的灰色长豆荚装进背囊吧,听说这玩意儿有微毒,我们可以趁着山风酿酒畅饮,以毒攻毒。
醉意朦胧中,一鼓作气攀上虎啸岩。冷峭的石壁多久前就断绝了虎的足迹?别难过,听啊,在阵阵松涛里,在晚霞斜照里,虎啸再起,那是我们吼啸出了多年来胸腔内的憋闷。一声,一声,又一声。吼累了?转身隐入密林。一口幽深的古井,滴答滴答的泉声。轱辘青湿,它的前身应是一棵赤杨叶树,要不,它怎有着一只只奇特的树眼,打望着幽井内黄枫的绚丽倒影?静静地再低头瞧会儿,你看到了什么?井内的八角小天空斑斓陆离却压抑。抬头放眼,你看到了霞空青峰,旷野山林。过去,我们只记得投身于古井打捞遗落在井底的迷幻光影,而被井里冒出的汩汩寒气吞没,却全然忘记了井外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乾坤。
还在不停流泪吗?让我继续牵着你,指引你去看三棵奇特的不死树。
一棵是歌乐山的藤穿树。你看呀,粗牢的藤深深勒进它的肌骨,这还不算数,竟然还从它的树心狠狠穿过,冒看一眼,已经分不清哪是藤,哪是树。你别哭,瞧呀,它即使被缠得形貌毁改,不一样顶出了簇簇翠绿?当它越冲越高时,树杈间那细瘦的藤蔓已无法将它纠缠住。
另一棵是佛光岩下的石开树。一粒树种被命运莫名抛进了一块大石的缝隙深处。这哪里是一个孕育生命的所在呢?可是雨露惊醒了它的黑暗和绝望,唤醒了它强烈的生命欲望。它呀,就这样憋足力气,一个劲儿地朝上往下挤伸着生命的触须,破解着大石的坚固城堡。这将是一个何其漫长的艰难征程呵,一点一点地蜗行于巨石的罅隙里。料想它定是揣着阳光抚摸自己脸庞的梦呐喊着拼力求生吧?终于拼到了那一刻,顽石颓丧裂开,它绿意灿烂地钻出,幸福地打量着梦里无数次幻想过的美妙世界。
还有一棵是圣灯山镇妖石镇压的树。这里本来没有妖气弥漫,只有清风禅鸣。一棵笔直茂盛的苦木树莫名地摇身成了妖,一块耸立的巨石瞬间倾砸过来。这是怎样的痛呀:肌肤绽裂,筋脉尽断,白色的血浆漫溢,骨骼嘎嘎地呻吟着变形弯曲。山林万物莫不为之失色,掩目不忍观看这场生命被镇压的残酷。镇压住了么?"妖树"剧烈摇晃了几下后,四处恢复了寂静。忐忑地睁眼,那傲然挺立的不还是它吗?只不过呀,震断的树枝脸色似乎太苍白;只不过呀,腰身砸驼露出的硕大树瘤有点难看。若是穿林的风心疼地爱抚着它的瘦脸,谁说那飘曳起伏的歌声不是出自它嘶哑的喉咙里面?歌声缓缓叙述着有种紧攥着"生"字的妖是镇压不住的!真的,镇压不住呢!
寒意愈浓,我要带你去最后一个地方风干我们所有的泪。进入茫茫的金佛山,爬上陡峭的风吹岭,你听到了么?拽着满袋子冰雾的寒风踢踏着呼啸奔来。快,伸展开我们早已冷寒噬骨的身子,迎接一场冰莹的雾凇,瞬间冰挂捧出美丽的冰刀儿或琼花。
咳,在这晶莹冰寒的世界里,我们不再为逆缘的生命和爱哭泣痉挛。我们呀,深藏起了一怀儿的萌动绿意。只因为呵,我们明白了冰寒是开向春天的火车的枕木,我们在冻眠中微笑着造轨道,并沉默着倾听黑夜的笛声,守候那火车载着幸福从远方慢慢开来!
2008-1-5 23:45 书于雾都烟雨阁





难得的好文,惊讶得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