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蓦然的春雪拖来一场连绵的春雨,阴阴地凉冷,前几日穿着短装裙衫的重庆赶快换回厚衣裳。然而对向来最热闹的解放碑是没有丝毫的影响的。碑下舞台上闪亮的粉墨的演出火辣辣地勾去了密密匝匝的路人的目光,伸长脖子掂脚尖的,背着画夹的我是其中一个。奔放热烈的拉丁舞,一扭一跨一转之间,舞者眉尖唇间的神韵挑逗出观者体内野性的激情的东西,一条燃烧的滚烫的河在视觉之外奔腾起来。一个幻境将我陷入,来场拉丁舞,生命的爱情的天地之间的,我想。

 

咔嚓一下,舞台音响这该死的东西霸道地折断了我的幻游。一个叫申菲特什么基的酒店即将开业,外资的五星级的豪华的神秘的也是奢侈的。这时的解放碑我似乎看到有个骄横跋扈的贵妇人稳坐豪宅,却差遣着一群侍从在街头为她吆喝勾引富贵之客,她胸有成竹。我也不止一次看到其他贵妇人的侍从出没这里。呆鹭鸶般的围观者捧场者,不是她们想要勾引的人。他们不在这里,而在灯火阑珊处纸醉金迷处。

我也不是她们要勾引的人,所以我转身。同时我也意外地看到另一个人,他也绝对不是贵妇人要勾引的人。

佝偻地站在几十米以外的墙脚跟,蓬松的黄白的轻柔的东西簇拥在一根短竹竿的顶端。他持着竹竿卖灯芯草,在繁华城市的最繁华地段,衣衫褴褛。潮水般的身影来来往往,但不会关注他,就像他浑浊的目光从不搭理不远处粉黛的闪亮的商业演出。他的灯芯草乡间的草点油灯的草,却来霓虹灯的地盘盼人买,连一声吆喝都羞涩出口。他和着他手里的灯芯草一起卑微地忐忑地站在墙脚跟,无人问津。

我不需要灯芯草,就像其他没有停步的都市人一样,但我站在他面前将他上下打量,可他却不抬眼打量我。

"老人家,灯心草啷咯卖的?"

"一块钱一捆,九块钱十捆。"

他下垂的眼皮跳动了几下,低声回答我。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轻轻颤抖着,我瞧见了他的激动,在我这久候来的买客面前的激动。

"我买十捆。"

递过去十元,老人麻利地将十捆灯芯草装袋递给我。他又咕咕噜噜地说着什么,我还未及听清,但袋子里又麻利地被他装进十二捆。

"还拿十块钱给我。"

"啊?多少?......"

"还拿十块钱。"

"老人家,我不买恁个多,退几捆......我还要留四块钱坐车......"我翻出钱夹,里面仅剩十元。回家坐公交车要四元。我分成两份递过去六元,不安地望着他喏嚅地说。

"给十块钱......我要几个月后才来,你想买都买不到......"他没有抬松垮的眼皮望我尴尬的脸,但看着我另一只手上仅余的四元钱。眼角的黄色眼屎和脸上额上手上的老年斑一样抢眼。

"可是......"我竟一时语塞了,在这个看似赢弱的老人面前,平时善辩的口才派不上用场。

"还给四块钱!"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并以出乎我意料的速度抽走了我手上仅余的车费钱,我还未及缓过神来,他随即又以出乎我意料的速度举着短竹竿消失在人海之中。

短短的时间内,我接替了卖灯芯草的老人的位置。我和着我手里的灯芯草一起卑微地忐忑地站在墙脚跟,无人问津。愁眉苦脸地为回家的四元车费发愁。十四公里路程,从解放碑到龙湖我要背着画夹走多久?爱和给与也需要能力呢,弱者比富者更乐于给与,然而他们常常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呵。

十几米外碑脚舞台上闪亮的粉墨的演出火辣辣地勾去了密密匝匝的路人的目光。那些呆鹭鸶般的围观者捧场者默契地集体用背影对着我和我抱着的灯芯草。

我和我的灯芯草,彼此陪伴着。我开始仔细凝视着这些蓬轻的黄白的细柔的小东西,我幻游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根根如瘦女子般细柔的灯芯草,像条轻灵的小蛇牵缠着我轻盈地走出大众视线之外,走出城市之外。

静的山寂的路,一条河流一方水田,一池塘一湖畔,灯芯草临水照素面。采割的季节,它们在这此岸静默地望着彼岸的稻田麦田,霍啦啦的声音是稻子麦子被收割的喜悦,虽然灯芯草在它们之前早已成熟。

一个佝偻的身影蹒跚地来了,跟着来的还有一把有着缺口的弯刀。灯芯草是他衰老后的唯一补贴零用钱的路子。割吧,艰难地割着带着满怀希望地割着,这些成熟的长期倍受冷落的水生草儿也因这收割而欢欣呢。只有少数的灯芯草是幸运的,目送它们远去后,大多数的伙伴们仍得继续静默地守着一条河流一方水田一池塘一湖畔,临着寂水照着素面

一间破旧低矮的瓦房前的土坝子上,老人的老伴正眯着眼忙碌呢。一把尖头带有半圆状双钩的小刀对着灯芯草的表皮,"哗"地一下割裂出两道口子,两条细长的草壳瞬间脱落,露出一根白哗哗的灯芯来,稍一大意这些细柔的洁白的轻盈的小家伙们就会生疼断裂。

夜阑乡间更静,灯芯草的睡梦里却总有着斑斓的繁华的过去--

灯芯草市场上人来人往,外来的商贾狡黠地和憨朴的乡里人讨价杀价。人们不种稻子麦子,全家老小以种植加工灯芯草为生。一间间手工作坊里四处是忙碌的身影。

漂洋过海的灯芯草,在日本式的榻榻米里念着思乡的曲儿,和日本舞姬的歌声一样有着淡淡的忧伤。

故乡的草房瓦房里,薄而轻的灯芯草帽斜倚在墙桩上,为第二天酝酿着一帽儿的清凉。昏黄的光在慢悠悠燃烧的油灯四周温馨地凝视着男人女人,就像灯影中傻望着自己爱得心疼的女人的男人。女人的脸红了,剜了男人一眼,站起身子去轻拨灯芯,蹦出一个个调皮的灯花儿。

乡下人城里人都一样,劳累了一天,咕咚咕咚地喝完一大碗灯芯草茶汤,男人女人体内的毒热都散跑了,打着呵欠互相搂着将头脸贴在装着灯芯草的枕头上安然入眠。柔软的枕头散出清淡的药香,灯芯草也因而又有了一个美妙的名儿--无忧草。贴着无忧枕,还有什么烦恼化解不了呢?

窗子外屋檐下蓬松地挂着龙须般的白白的灯心草。拈下一根放在掌心,有什么像它如此轻柔?如果闭上眼睛似乎感觉不到它娇羞地躺在你的掌心,这感觉像什么?对,像合欢花花瓣的轻幻迷离,有着令心儿一颤的美;像梦一般轻柔凄美的微笑。

......

被轻灵的灯芯草牵着如此幻游的我,心儿也自然跟随着一颤。从迷离的状态中回归,我依然抱着卑微的忐忑的灯心草站在繁华的解放碑的墙脚根,无人问津,然而我的脸上却飞满了从没有过的微笑。

微笑着转身离开,抱着灯芯草上路。打开潮湿黑暗阴冷的城市下水道的入口与出口,让灯芯草的种籽飘落下去寻找扎根的泥和水。

每当夜幕降临,在灯的海洋和光的世界里,亲爱的人们呵,请别忘了点燃一盏城市的灯芯草油灯,在被华丽的霓虹灯冷落的黑路上,在冷雾沉沉的心灵暗角里。

2007-4-8 17:43 枯袖书于雾都龙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