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残墟的破唇边,寒月蓦举弯戈;枯蓬歪斜的瘦指尖,冷星布下密集的霜旗;黛峰群体裸立。一场无声的灾难注定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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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根已久,南河的身子被抽空,寒碜地裸露出淤泥里磨得没有棱角的骨骼,白森森地烙眼。两岸足迹的踢踏纠葛或哀婉缠绵皆荡然无存,南河囚禁于莫大的虚空中,因而触手拼命伸得老长。即使是惊鸿的掠影,它都竭力去捕捉,屏息守候或疾速出击。

     南河,这被流放的远方客,半途抓住了一片虚无的影子,枕影而眠,挤榨出本就少得可怜的自由空间。古老荒园的物语,被它转身遗忘一空,竟然不知那里才是河流奔流不竭的源头。逃离,并捕捉新的猎物,南河在布谷鸟叫空五月的日子于密林的幽处设下十面埋伏,捕下了隐形的夹子。这夹子浑身倒刺,每根都浸泡了古怪的迷药,发出微微的青光,并以谎言做香饵。这些荒唐的伎俩来自喧嚣浮躁空虚的人群,如瘟疫般盛行。

     漏掉掌心的金麦粒和遗弃脚底的古泥轮,伸向那口装着镜花水月的深井打捞,如南河这般竭力而奋不顾身者甚多。在烟花绽放中迷失,尘埃落定后守着一地的残黑哭丧。

     多年前的一次出游,高原的喇嘛与古庙的算命人同时为南河预测。转经筒和扔卦掐指得出的结论惊人一致:向南而望,梧桐和琴瑟同在。南河从此深信不疑。 

     黑雾弥漫,一根稻草浮沉于暗藏漩涡的江面,一叶无人驾驶的扁舟冲向浪尖,不断亢奋或沮丧地撒出残破的网。锈迹斑驳的旧链条拖于南河足踝之后,哗啦啦作响,一条镫亮的新链又由它亲手悄然铸成。

 

     鬼灯初掌,颓丧的女河举着浮浮沉沉的墓碑们而来,一路骨哨凄吟。它怀中古朴的泥器残破不堪,悲沉沧桑、幽深神秘的古音蓦然缺席。女河在虫雾吞日的铁戈绞杀中断臂仓促潜行。

     绿幽幽的目光在两岸时隐时现,女河浑然不觉危机正悄然靠近。微弱的磷烛摇着青栎稀薄的影子,欲言又止。它知道一些隐情,甚为女河担忧。类似的悲剧总在重复上演,旁观的目光们早生厌倦。善意地提醒一下,有用么?一种瞧不见的破烂艳丽如桃,太多的诱惑总是将故事的结局早早锁定。

     女河伏在昏黄的鬼灯下写一封空白的信,不时用冒着白气的嘴哈一下冻僵的手。苍穹轰然响起愤怒的疾呼:"娼妓!强盗!地狱!"铁蹄雷动追去,村庄惊吓得蜷缩在山脚。女河惊愕倒流,未写完的信猛然被不明内情的过路人撕成碎片。女河绝食吐血,沉默而强硬地抗议这飞来的劫难。

      女河的夜空,传来一对白鹄的凄鸣,久久徘徊不去。忽然其中一只疾坠入河水中,奄奄一息。另一只也疾速扑向水面。女河静听着它们最后的唇语,悄然泣泪。一只鹄沉向河底,一个白色身影缓慢升起,不再哀鸣,嘴里叼着一片洁羽。 

     河岸黑幡飘曳,纸钱蝶舞,磷炬如漆。

      女河独自艰难地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同葬者是不知名的黑衣人和一支锈迹斑斑的复仇青箭、一只冷艳幽怨的狐。一辆敞篷的长灵车沉默着驶过女河,陆续有溺水而亡的身影上车。昏黄的鬼灯下,赶车人面孔模糊不清。从背影猜测,极像岐谷末路人。

     从此,女巫沸腾的骨汤里断绝了碎指甲的暗香。火炭狂吻着脚底厚痂,汗湿的长发裹着枯瘦的胴体,女巫在火炭上旋舞。但歌声不再,她已哑语。经卷化灰,刀光剑影紧随着目光的投射凌厉挥动,所指之处银月失色,黑石惊魂。

      拨下眼中带血的箭镞,染成血色的女河幡然醒悟。

      一个女子的身影顺着它的足迹疾奔而来。她在寻找一条河,汇集着文化历史、母系文明的河。那些先她一步抵达的身影曾馈赠给她一小盅解渴,因为她远离河岸。从今,她拒绝这样  傲慢或怜悯的有限施舍。远方河流的奔动声并不渺茫,她将义无反顾地独自踏步前行。她将以子宫为器,不断舀进河流之水,孕育,新生。

 

     寒夜。漆黑。一场嬗变必将发生。带着新旧叠踵的沉重与残破,白衣人重新上路,无影人紧随其后。

     女河与南河展开了一次最持久的谈判。希望和绝望纷沓而至,死亡和新生相随而来。成人的游戏潜规则将在这次谈判中彻底消失或狠劲涂改。之后,别再相信契约的有效性,在脚都不敢相信路面的年月。只有时间才是河流淌过的痕迹最厉害的筛选者,裁判者。

     鬼谷阴寒,罂粟花偷袭了桃花根部的血液,竟然在冰天雪地里催放出一谷的艳桃。在长久的哑口之后,坟园里响起了阵阵迎亲的唢呐声。红衣的新娘咬着小手指头,目光迷离,一个痴傻的疯女。喜晕头了的新郎是个固执的掘墓人,同时兼任垒叠新坟茔。在瘟疫流行的年月里,城市和乡村皆鬼亲盛行。

     女河嫣然回眸,坚固的壁垒黑色的规则轰然坍塌,死缠烂打的阴魂们如一群惊兽窜离。懒散地疲软了很久的芦苇,白花花地猛然昂头,擎天而举,温洁而柔滑的顶尖寒露欲滴。

      女河奋力一跃,冲毁了南河的囚岸。二河归一,新的河流诞生。没有人能够为它命名。两岸暗藏着罂粟花怒放,花瓣里流淌着这样的词语:美丽/邪恶、良药/毒品、诱惑/抗拒、亢奋/死亡、天使/魔鬼。

     南河哗然流泪了,它感受到了经脉全通,阳刚之气疾速回归,黑泥深处暗流涌动。它的一管细芦笛,吹皱两条河的粼粼水纹,翻动着水族的书页,阅读着两岸文明远近的历史。泥沙和灰尘卷裹中,隐约可见一座扑满远古镜像和缩影的废墟。

     南河哗然流泪了,发誓废弃所有捕猎的夹子。它要毅然出发,登上开往春天的火车。河的两岸响起霍霍地磨刀声,趁着黎明前的黑暗,南河将剜尽自己的破烂部分。这是一种极为普遍的疾患,惟一不同的是尘世的病人皆迷幻其中,宁愿病入膏肓,却拒绝拯救。

 

     南河在艰难地回归废弃的荒园,推开结满蜘蛛网的石门,重新解读落落满目的物语,并以坦然的姿态接受着荒园内不断变幻的荣枯,热闹,清寂,繁华与凋零。

     女河倔强地奔向旷野的谷地,割腕滴血掘土揉泥,再次燃炉炼器。凛冽寒风中远古之韵腾冲而起,迂荡于苍穹大地,肃穆,旷古,凄厉,神秘。

     旷古的泥器和荒园的物语彼此突入,合一,在寒冻或烈焰中重塑。黎明敲击苍穹的胸膛那瞬间,子宫撕裂,黑色的羊水簇拥着皱巴的小身子疾速奔出,血色渲染了东方的天空、山川。艳丽的霞霭裹着新生儿,河流喜极而泣,紧拥低喃。

     这新生儿同样未命名。潜藏于骨血中的毒寒偶尔发作,新生儿痛苦地蜷缩,抽搐。如何才能挣脱它夭折的毁灭?鬼谷琵琶骤然响起,一柄利刃破空而降,刮骨疗毒。山川遁迹恸哭,鬼狐掩面悲呜。

    冷寒的阴风定然推不动漆黑的墓碑,惨黄的鬼烛断然染不白红色的河流。

      三个孤独的盲眼人同时顶石而飞,穿谷而出,紧捧着新生儿孤独地奔向新生的河岸。他们相牵着摸索前行,谁若担忧他们掉进河里死于非命,那纯粹是多虑。在没有灯光的黑暗里,盲眼人比明眼人更厉害,他们以第三只眼为灯。只有他们能于喧嚣纷杂中分辨出河流漩涡真实的叫喊,而不会被沿途快感似的呻吟和罂粟花的艳丽所迷惑。

 

2006-12-24 04:51书于雾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