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村庄的麦田该盛妆跑出,喜悠悠地捧出绿的风热的浪。但,是谁把生命放错了地方?麦田上空有乌鸦的身影惶恐着掠过,并在它自己黑色的歌声里俯冲消失。背着旧日的行囊,握着一颗麦粒流浪吧,流浪在路上,奔向高原的荒野寻找种植麦粒的雪水和土壤!麦田在身后守望,不安地守望,仰头弹一曲淡愁的行歌,身在咫尺,心远天涯。

      五月,故园的桃树该小青桃儿俏皮地骑在桃枝上,蹬着嫩腿无忧地嬉嬉闹闹。但,是谁把时间拨错了方向?桃根深处河流的嗓子闷锁,并在它自己吐出的青烟里迷茫彷徨。萤火虫那一星儿的光照亮了自己的路,照不见腐草的村庄,照不亮异乡河流心底的小黑房。

     麦田一夜之间荒空,谷仓的口袋仍空荡荡。隐藏起来的麦子们吹笙酿酒,拼力灌醉黑泥催开一谷红艳艳的挑花。桃花儿欢欣歌唱,旋即哑然闭口。红酥手里的铜镜,举起,又放下。镜子的前面是红颜青发,镜子的背面穿着白丝肚兜的骷髅们欢乐起舞。进来吧,进来吧,我们一起在花树的叶缝逍遥游走,我们一起在常青藤下谈情做爱。刺破心脏取一滴血,合着枯唇边烟灰的白和黑,在贞洁的白纸上染出一幅色彩斑斓的画。

     小心翼翼地翻过废墟的矮墙,藤蔓吃力地拨开后院的石栓。小蛇儿奉旨溜进青桃的卧房,盗走了木匣内的铜镜,临睡偷妆。铜镜抱满万千幻象,一面桃花汛潮起潮落,一面坟墓的石门开开合合。似雪的芦苇孕育着一江河的纹浪,也孕育着一江河的挣扎与希望,潜过丝绸之路的荒漠,潜过玉门关的古城墙。沙漠的胡杨树林里,树窍追随夜风的舞步奏起了呜呜咽咽的唢呐,依稀夹杂着箫声玉笛,吹皱了一林子弯月,一林子寒星。而行人遗弃在幽溪边那浣衣的捣杵,却在夜阑人静时,忐忑不安地点灯发呆遥望。

      不过是一河的疾风掠过苦难贫瘠的桃源麦庄,不过是麦子们面对镰刀的锋芒集体举白旗投降,不过是青桃们跌落母体的枝头集体哭泣着被流放;不过是苦魂灵的旧废墟又覆盖上新亡灵的黑碑石殇;不过是一谷的暴雨击落蝴蝶轻灵柔薄的翅膀,不过是听风的盲童扔掉了桃木拐杖拒绝前进的方向。不过是啊,一只无形的手坏坏地摇动着生命的万花筒,嚯嚯有声,一响,再响。

     霹雳飞弹起急促的骨琵琶,击向北方与南方,击向后方和前方。蒺藜们绝望地举起钢针穿过枯叶薄如纸的手掌,白线头钻进,红线头拉出,串起的叶幡哗啦啦地响。

     风隐在暗处,抱着一轮圆月亮,醉酒时掰开,酒醒后合拢。圆月亮的心脏包裹着意志和欲望的刀锋剑影,被云海黯然地吞吐摇晃。它把黑暗和苦难咽进腹内最深处,却把爱的银辉洒向河流山冈。仰望吧,仰望!向着圆月亮的方向。

     偶然发现两棵容貌肖似的树,一棵在身边,一棵在天涯。纵使栽下漫山遍野的峻拔柳木,也取代不了一棵沙漠低矮黑瘦的胡杨。一个在人间悠闲游荡,一个在神的身旁默然守望。

     一条河动身逆流而上寻找断绝的源头,一颗麦粒子弹疾速射出特制的枪膛。

     十万顷的桃花追喊着西行路上的雪峰艳霞,十万匹的白云忧悒地放牧在茫茫征途上。

     飞翔的花树抱着高原一湖湖的雪水,欢欣喜悦地沐去一路的汗垢尘埃。脚底的影子单薄如纸,漫天的风雪拿着一把小刀灵巧地剜它,再剜它,却再也没有剜出一星儿的火花。不是火源枯竭死亡,不是所有的过往凝结成冰,它变脸成另外的姿态含泪绽放于虚空的天堂,以隐语的方式倾吐着满掌的闪电火光。不是坚贞面目模糊,不是烟花凋零惆怅,它宁静成一颗闪光的玉石镶嵌在浮光掠影的眼睛触摸不到的胸膛。

      静默成一棵湖泊雪峰的树,任凭雪白一点一点地剥开并抽走体内所有的黑暗和顽疾。风雪漫空凌舞,群峰集体虔诚剃度。黎明的钟鼓撞响,一席白色蒲团轻展而开,山峰们身披银白色袈裟默念佛号,合掌打坐碧空蓝湖之畔。

     蓦然回首,天堂的金光骤然降临,一件金色的袈裟腾空飞上一座方剃度的峰身,峰脚仰望的灵魂们随即脱壳,向着云霄之上翩然飞翔。

      在天籁悠扬飘升中,神悄然来过,仁慈的手抚摸过自己遗留在尘世上最小的孩子泪流的脸庞。孩子哭求:仁慈的神,请将我带走。神却沉默着将一样东西轻放在这最小孩子的胸口,瞬间消失了影踪。

     绝望的孩子低头而望,蓦然噙泪而笑紧摸着神的礼物,依然背起行囊转身踟蹰上路,默念着经文向西而行。孩子的前方狐狼在密林深处不动声色地打望,孩子的头顶鹰正冲破云层嘹亮歌唱。

    2007-5-23 20:01 病中书于雾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