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知道有一种泉么？它隐于陡峭的山峰，潜于深幽的密林，藏在坚硬的山石背后。看不到，听不见。它的嗓子紧锁，它的面纱厚沉。不是竭了奔力，不是哑了妙嗓，不是枯了容颜，只是呀，它需要抱紧纯静世界的一挂儿银亮，一窝儿瓦蓝，一捧儿的虔诚真爱。

      你愿意穿越一条艰险的路抵达生命的世外桃源吗？在坚硬的岩身前俯首，打坐于古老的树桩巧磨出的莲座，穿过深幽的丛林精制的密境；仰视苍穹，仰视峰巅，让一个压抑太久的声音冲出沉默已久的胸喉间。

     山窍顿开，隐身的泉水莞尔应声飘来，率真地捧出甘冽清丽，袖舞银练于密谷幽草之间。

      你听懂了它婉转的歌唱了么？几许凄美，几许欢欣。

     你触摸懂了它光滑美丽的胴体了么？多么洁白，多么骨感。

     在你低头捧起它亲吻的瞬间，你的喉舌可滑过一挂儿的清纯，一窝儿的幽甘？

     若是喊声渐渐无力，喊声渐渐沉寂，惶惶地眼看着她即将倏然隐去。你会再次深深吸一口气继续远歌一曲么？或者呼喊着某一个有着特殊含义的名字？站在峭壁之间，迎风长声啸喊，击起空谷的绵绵不绝回音。

      你知道一座青峰一株野百合的窍在哪里吗？你知道每一块黑石每一棵草都有自己独特的窍吗？如果有的生命悄然沉眠了，你会执着地寻找打开生命的窍让灵魂音符重新灵动起来么？你能够灵巧地按放着埙的窍孔悠然地吹出美妙的埙音么，既不是悲沉凄惨的沉重，又不是欢欣跳跃的轻浮？

      如果是，让我爱！

     让我成为你视线之中凄美而矜羞的喊泉，让我飘逸冷艳的水袖曼舞于密林绿幽淡香的怀抱里，让我黑亮的长发缠绵在青峰宽厚温暖的肩边。让我们一起为一道新生的幽泉欣然而幸福地命名。它叫远埙泉。

     远埙泉呵，喊泉。看不到，听不见，它潜伏在山川灵物的魂魄之唇边，它蓦然飞舞在虔诚的呼喊之间。喊吧，喊出天地之间的烟云雾霭，喊出沉寂废墟里的灿烂夜歌，喊退枯萎的野百合体内的冷寒。在绵绵有力的喊声里，远埙泉夺窍而出纵身一跃划出天地间最美丽的弧线，即使摔得粉身碎骨也无憾。

     但，千万不要，不要随意乱呼喊呵！即使是一个善意美丽的错喊都不要。不要好奇的探秘，不要轻狂的惊喜。让泉眼顿开于万物虔诚挚爱的心尖，顿开在山川深情凝视的眼前，舞着灵魂的银亮，瞬息照亮蒙尘的心与眼，瞬息消褪尘世的疼痛和哀怨!

     远埙泉呵，隐泉。有心似无心，心生莲花，瞬息花开，蓦然花落。纵使莲花最后一朵花瓣坠落于污泥，也不要低泣，用花蕊残存的最后一星儿枯色抱紧黎明投放的最早的那一丝儿光，微笑地辞别自己曾来过的这苍穹大地。 轻轻地孤独着来，悄悄地孤独着去。

 

                             2

     你愿意冒着风雨雷击出发么？去一个不知道具体方向的地方。

     你愿意从漫长寂寥的旅途中剔出一丝丝儿的快乐么？你愿意啃着冰冷的馒头仍有滋有味么？此时若有一条又瘦又脏的流浪狗吃力地路过你眼前，你会将自己有限的食物分一半给它么？

     你乐意蹲在青稻的田埂缺口边将一股儿一股儿的水流叫作碎瀑么？你能一股脑儿地叫出伯劳鸟儿、珠颈斑鸠和其他山野鸟儿的名字么？你乐意趴在草丛中欢欣地寻土木耳、蘑菇和土茯苓、野草莓做美餐，或者贪婪地吸着泥地里的烟草味道，或者摘一片香樟叶于鼻端轻嗅么？你会和我一起把草丛里吱吱鸣唱的虫子叫为吱吱虫，树丛间啾啾叫的鸟儿命为啾啾鸟么？还有，你会对偎依在电线杆上的燕子和翩然起落于田间的白鹭喃喃地说出它们的幸福么？

     蜗牛们冒雨蠕动在路中的石板上，你会和我一起将它们一只只放到路旁安全的地方躲过来往的路人盲目地踩踏么？一只全身湿透的蚂蚁被围困在它的孤岛，四处是茫茫的水。我好奇地看着它如何突围时，你不会催促我赶路而错过伸出一根救援的草枝么？一念之差转身离去，刚走不远又折回身，却再也找不到挣扎中的蚂蚁，我们的脚窝给它踩出了一条灾难的洪流，冲毁了唯可栖脚的孤岛。此时，你会和我一样内疚而眼里含泪么？在相同的地方，毫不迟疑地弯腰让陷入泥水中的一只白蝴蝶轻轻地爬上我的指尖，轻盈地展翅飞走，你会发出会心地微笑么？

     你愿意满身泥水疲惫不堪地坚持攀上一个古老的山寨废墟么？那里齐腰的野草隐没了小径，密密匝匝的葛藤伸掌抢占着寨门石条的地盘，几块横木搭建的破旧小庙里香火熄冷，红布盖头下菩萨的真面看不见。轰隆隆的溪水穿越寨墙根，时隐时现，仿佛一条打望的老龙躲闪着出山。两只黑鸟儿静默地站立在生满青苔的大石上，绅士一般不动声色打量着来者，或许是对不速之客的警觉。野鸡从草丛里忽然惊慌地窜出，嘎嘎地叫着飞过山岗。百年的老树虬劲地稳抓住悬崖，白雾奔绕于山川。回眸一望，美景扑醉了眼，心又顿生出了美景。我刚轻吟出"雾染层林林更深"，你就会应和着"烟锁寒水水更寒"，或者你会独自一遍又一遍地大声惊叹"荡胸生层云"么？

     你会不抱怨寒冷疲惫、饥饿孤独么？你会不惧怕密林荒谷的虫豸虎狼陪我走向更幽深险峻的地方么？你会即使摔得满身伤痕也不放弃大地山川对心灵的召唤么？你会陪我一直走下去？在悬崖峭壁，在漆黑幽深的山洞，在荒原，在寂谷，在黑夜，在黎明，在我正在行走与将来要走的每一个地方。

      如果是，让我爱！

     让我们一起对坐慢饮乌红醇香的桑椹酒，在浓浓的夜色里执手倾谈。让我们一起静卧于雨夜荒野，倾听吱吱虫、啾啾鸟高高低低的唱和，细数远远近近的重重水声：斜击的雨珠，叶尖的露水，山崖的滴泉，密草黑石间的粗细缓急溪流......猜猜哪一重水声才是最销魂？彼此久久地凝视着，微笑无语，在某个瞬间默契地知道了彼此的答案。那水声呵，来自天地水声之外，又流淌于天地人合之内。

 

                        3

     如果你踩着满脚的月光，携带着满袖的山风，抱着满怀的溪流，请你来，请你向我轻轻地走来，推开我紧掩的柴扉，让我爱！

     如果你听得懂自然万物的天籁，听得懂山石树木飞鸟鱼虫的对白，听得懂烟霭星月的心怀，请你来，请你向我悄悄地走来，弹拨我蒙尘的水琴，让我爱!

     如果你不会想着占有并破坏所走过的风景，不会伤害路途中每个弱小的生命，不会抱怨你的生命欠缺了好命运的垂爱，请你来，请你向我嫣然地走来，热烈地碰撞我冷落已久的火石点燃一堆熊熊的篝火，让我爱！

     如果你不会随意激情地喊出荒野的一道隐泉，不会随意挥洒出溪谷上空的一条虹练，你不会轻率地折断一株摇曳低吟的野花插在帽顶腰间；也不会呵，也不会只顾追赶前方高岗的画眉儿却将脚边的紫黄小蝶儿冷落一边，更不会只顾自己热切的感受强吻幽涧的那冷艳清幽的玉兰，更不会剥出了她硬壳下的火焰却递给她一怀的黑与冷。如果你不会，请你来，请你坚定地向我走来，用一生打磨出一座爱的天梯耸入云端接通天河两岸，让我爱！

    

2007-6-13 05：18 书于雾都